週末午睡醒来,她一时有些恍惚。空气里浮着一丝几乎被忽略的清香,她循着气味走到阳台,才发现君子兰开花了。淡绿的叶间托着花朵,静静地,像一段被唤醒的旧时光,让她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天。
搬进新家时,屋子仍有新漆的气息。丈夫将一盆植物安置在窗台,是君子兰。他说,这种花不急,好好照顾,三年后也许会开,此后每年都会。后来,他没能等到花开,一场意外,把原本以为可以一起走完的时间停在中途。
家里留下她、孩子与这盆君子兰。孩子几乎与君子兰同时来到这个家。往后的岁月,她在两者之间来回倾注心力。最初几年,日子被切成细小而重複的段落。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屋内来回走动,白天替君子兰浇水、转向。孩子学站学走,她伸手护着;君子兰刚换盆,根还不稳,叶子稀疏。她常在傍晚把孩子抱到阳台,看日光一吋吋地暗着,那时的疲惫是真实的,安心也是。
第三年的春天,某个清晨,她发现花茎冒出。花开的那天,孩子仍小,在地垫上玩积木,对窗外的事情毫无所觉。她看了一会初开的花,没有特别停留,只在心里默默确认,时间仍然往前,而丈夫的花开承诺是真的。
此后几年,花在固定的时节盛放,不久便又凋落。孩子五岁上幼稚园后,生活慢慢有了节奏。早晨赶着出门上班,傍晚牵着孩子回家。她不再刻意地记下花期,有时在浇水时才发现花已绽开。那些年,花朵如早已被安放在日常时序里,不再需要确认。

孩子上了小学,世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朋友、功课、考试逐渐佔据了生活。她逐步退到稍远的位置,看着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整理节奏。君子兰的叶子一年一年长齐,颜色变深,花如期绽放又静静退场。她偶尔在清晨看见残留的痕迹,才想起今年的日子也曾开花。
进入国中后,孩子话变少,房门常关着。她曾忧郁烦心,努力学着不去追问。到了高中,冲突明显,孩子或用沉默或以顶嘴保持距离,她为此伤心地哭过,擦乾眼泪后,再次尝试理解与释怀。
升上高三后,他常晚归,房间的灯亮到深夜。她明白他开始转变,但生怕碰触边界,选择静静守候。清晨醒来替君子兰浇水时,发现孩子已起床读书。那一年,君子兰的叶片更厚实,花开前,她只需静静等待。她逐渐明白,有些成长旁人无法协助,唯能独自努力,且在看不见的地方完成。
这些年,她对生命的理解悄然改变。曾以为会与某些人并肩走到时间尽头,后来才明白,有些同行注定会在途中停下。留下来的,只能把未竟之重分散进日复一日的生活,融入呼吸与节奏里。她不再反覆追问如果,只是在岁月的细缝之间,学会承接与释然。
一阵风拂过,她回过神来。君子兰在窗台微微晃动。

前阵子,孩子放学回家后沉默不语,连晚饭也没吃,她忧心至极却不敢过问。深夜,他走进她房里,躺在她身旁,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亲密。孩子于她耳边轻声地说,他考上大学了,是很好的学校,但在比较远的城市,虽然要与她短暂分别,可他仍然想去。他们没有多说话,静静拥抱,暗里,她知道彼此的脸上挂着热泪。
再过几个月,孩子就要搬离这个家。屋子会安静,她心里也将空出一小块地方。这感觉不全然失落,亦不是轻鬆,更似迈入下一阶段的期待与紧张。她凝望君子兰,知道明年它仍会在同一时节开花。那些已走过的日子,从未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留在她的生活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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